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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鱼纪.书评》黄宗洁读李维菁:往死亡的反方向走去

2020-06-16

人鱼纪.书评》黄宗洁读李维菁:往死亡的反方向走去

(Photo by Raychan on Unsplash)

或许因为成名作《我是许凉凉》令人印象太深刻,过去只要提到李维菁,似乎总被停格在许凉凉的「(老)少女」或「不肯变老的少女」之文学形象。其后《老派约会之必要》、《生活是甜蜜》与《有型的猪小姐》,老少女更老了一点点,却依旧在思考爱情、亲情、文学、艺术与生活的意义,读者对她的认知彷彿也框限在这些关键字里。对于写作者来说,题材的一致性与延续性有时是把双面刃,一旦既定印象成了标籤,作品中那些看似隐微实则深刻的变化与辩证,往往就被忽略了。

然而,敏感的灵魂难以被轻易的答案说服,同一个问题,在生命的不同阶段,也会有不同的看法与选择。因此,李维菁的作品总有着某种自我对话甚至自我解构的特质,她只能疲惫地在关係中反覆摸索,试图走出一条笃定的路。

这亦是何以《老派约会之必要》里,明明写着:「看着海就想走到它里面去,化成海天之际的泡沫消失」、「她几次都不能自主地愈游愈深,愈游愈远,彷彿被海底妖灵召唤似的,无法压抑心中那份想化成泡沫消失在海天之际的迫切需求。」然而在《人鱼纪》当中,她却和人鱼公主一起改变了心意,在化为泡沫之前,「往死亡的反方向走去,她离开海边,走向陆地,开始她的新生活……」

与其说这是矛盾,不如说李维菁╱人鱼公主的「转向」,开宗明义地界定了《人鱼纪》在她写作生涯中独特的位置。这是一本同时在抗拒死亡与死之驱力的书,是李维菁对所有生命议题的盘整,也是对自己曾经创造出的所有文学分身的召魂仪式。这一切被收束在以国标舞为主题的故事中,她不卑不亢地跳出文学人生最后一场优美的独舞。

写作是孤独的事业,注定是场单人舞,但《人鱼纪》所描述的,却是国标舞这种无法单人进行的舞蹈形式。舞蹈是她观看身体、关係与世界的媒介,透过没有固定舞伴的女主角夏天,《人鱼纪》诉说的,其实是个如何「在一起孤独」的故事。她理解到所有关係的形式,无论情人间的浪漫甜蜜,或是母女间的矛盾纠葛,全都是一场又一场的双人舞。而双人舞要能跳得好的关键,却在于「两人都站在自己的重心上」,「再亲密甚至性感的两人动作,其实一切都是自己来」,她强调,这是「重点中的重点」,需要日日练习,不可或忘。

换句话说,双人舞,是一加一的合作,讲求的是每个人都有独立主体性的同步,是各自準确使用与展现自己的身体,而非胡乱拉扯对方,谁拖了拍谁抢了拍,都会显得毫无章法、舞姿凌乱。在舞蹈的世界,一就是一,没有一点五加上零点五等于二这种选择,否则就算表面上看起来舞步是对的,也不可能成为好的舞者。就像夏天和总是拖拍的小桑搭档时,「我每次都比正确的拍子快四分之一拍,好让她拖拍后,我们跳起来像是在正确的拍点上。」

但她也清楚知道,这样下去自己只会愈跳愈糟,不同步的两个人,再怎幺跳也是枉然。关係中的双人舞亦然,就连对情感无以为继的认知,也必须是同步的。如同《生活是甜蜜》里那世故的洞察:「他们是全世界最幸运的那种缘分——分手的时候彼此都不爱对方。分手时若有一方还有爱,事情就太麻烦了,这点他们真的很幸运。」

但是,能与他人同步的前提,是清楚自己的舞步、自己的节奏,更重要的是,诚实面对自己的身与心。舞蹈与人生的连结,其实在《人鱼纪》之前已见端倪,《有型的猪小姐》当中,我们看到怀抱着问题练舞的李维菁,困惑着一个人若感受力有限,却拥有卓越的技巧,是否能成为好的舞者。直到一位朋友这幺说:「当然舞蹈是身体,没身体什幺都不用说。但走到底,它又不只是身体。是艺术,还在于人对这世界的回应吧!」她由此体悟:

我从事的事,人们口中的创作,本质上是艺术,和舞蹈一样。没有形式是不成立的,但只有形式是不可能成立的。……因为它不只是文字,它终究是人对生命的回应。……也像音乐,只是很会唱高音或弹得很快速凌厉,走到后来是不够的。

——《有型的猪小姐》

「走到后来是不够的。」问题是,这世界太多花俏的招式、小聪明的炫技,假装质朴诚恳却满怀机心的人与事,而社会的转速如此之快,很少人有耐性愿意观察到「后来」。如何才能不被魅惑欺骗,看清表象后的真实本质?李维菁说,方法无他,回归到基本步,看脚:「舞和人生这点倒是神奇地一致,当你被眼前的撩乱缤纷弄得目眩神迷,简直迷乱了自己的时候,回到最基本的舞步,看脚。」

专注看脚,就能破解那魔法般令人眼花撩乱的镜像幻觉,舞蹈教室那由四壁明镜组成的空间,说穿了其实是慾望的投射场,表面上它拥有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的映照,但可悲的是,即使如此,多数人仍然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彼此。夏天的舞蹈老师东尼这幺形容:「看得出来的人,就有机会成为厉害的人,或者,就直接发疯了。」看穿慾望的代价太巨大,大部分的人宁可选择视而不见。但《人鱼纪》的犀利与苍凉,正在于她穿透了镜花水月的幻影,直指人的慾望与脆弱、可悲与可叹。她写的不只是与亲近之人的纠结,更是人性普遍的弱点。

因此,相较于比赛场中那些竞争、妥协与游戏规则、舞蹈教室里傲慢与偏见的各种小心思,更令人觉得不堪的,或许反而是那段发生在中国武汉,关于一位热爱国标舞的轻度弱智男子的故事。被当成纪录片题材的这位男子,多年来始终相信只要练好基本功,总有一天会出现那个命中注定的舞伴,儘管十几年来都只能抱着空气跳舞,他也不放弃。

如果顺着典型的励志叙事模式,影片无疑是在讚美这男人所展现的,对理想的热情和坚持。但李维菁透过夏天的眼睛,看见了月的另一面,她穿透了那光亮,抵达背后的暗影:「弱智男人的眼中有种可怕的东西,与其说是对舞蹈的热爱,不如说是对舞伴这概念的执着幻想,太过庞大,甚至大过了舞蹈。」

但男人的故事有个戏剧性的转折,透过媒体传播的力量,他真的等到了一个名叫沈姐的舞伴,是个同样热爱舞蹈,却因为条件不够好而苦苦等待的大龄女子。沈姐以为,这人一定最能理解自己想跳舞的心吧,他们俩人应该会成为相濡以沫的同伴。但现实是,弱智男人生出了男性的优越感,在试跳过程中不断训斥对方,最后下了结论:「这女人基本功不好。」

多幺可悲啊。让人想起《科学怪人》里那不幸被创造出来的怪物,卑微的请求:「我孤单又可怜;人类不肯跟我交往,但是一个跟我一样丑陋可怕的女人则不会拒绝我。我的伴侣必须是同种,具备同样的瑕疵。你必须创造出这样的一个生命。」但李维菁告诉我们,没有用的,和你一样丑陋可怕的对象,不会与你同病相怜,反而会因为照见那不想接受的自己,而更加扭曲。「那就是现实,不只是舞蹈世界的现实,也是情慾世界的现实。」抱着空气跳舞,永远练不好基本功,因为双人舞最残酷的入门规则就是:两人一组,才构成一个单位。

那幺,为什幺还要跳?因为跳舞可以让你意识到,人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因为与他人的配合可以带来一个人做不到的亲密与欢愉;因为那是对身体禁锢的解放;因为闪闪发亮的舞衣宛如海底鳞光……但也许一切的理由都不真的重要,李维菁透过她所热爱的舞蹈形式,写的既是身体的可能性,也是关係的多面性。当两个人的身体以「超乎人类社会合理範围」的程度缠绕,是否至少也能对彼此「生出一点点怜惜,一点点义气」?身体的亲近,终究是为了心的距离。

而这一切对身体的探索,究其原点,都来自那个从小被母亲否定与禁锢的身体。就像跳舞娃娃只有在开启音乐盒的时刻,才有旋转与舞动的权利,原生家庭就是她的音乐盒。她和父母以家庭为单位共舞,却总是觉得「自己像孤儿」,不只如此,父亲和母亲,也都觉得自己像孤儿。他们各跳各的,彷彿没有交集。而那些没有被好好处理的寂寞与创伤,只能被收纳在盒子里,等待下一次的开启。长大后的少女换上舞鞋,游向海底世界般的绚烂舞池,说穿了,终究是为了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重新与人连结——然后才能与内在的自己连结。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或许也可以把《人鱼纪》当成一场自己与自己跳的双人舞——就算没有舞伴,也有没舞伴的跳法。而这场「一个人的双人舞」,其实早从许凉凉,就已经开始跳了。(参见该书页90)

从不肯变老的少女许凉凉,到《人鱼纪》里的夏天,虽然同样感叹着「如果我妈一直是少女就好了」,「如果我一直是少女就好了,如果不曾长大不曾成为性徵成熟富有生殖力的女人就好了」,但那感叹不是对青春的耽溺,而是为了得不到的,母亲的爱。这或许是比爱情更终极的,总在字里行间浮现的,李维菁小说里的欠缺感。

但透过跳舞,她理解了如何接受身体的极限、技巧的极限、关係的极限,理解舞蹈一如人生,连自欺都有其极限。理解了,便能坦然发现「老了其实很好」。她将散落在人生隧道中的迷惑逐一拾起,解开了过去所不理解的谜,儘管「理解未必带来欢快,可能是更深的悲伤……明白了,哀伤了,但里头有个始终紧着的东西,终于能够在人生走到这边,鬆了点。」

人生走到这边,夏天毕竟没有成为舞者,却实践了《我是许凉凉》辑二〈普通的生活〉里说的那种:「牵普通的手,吃普通的饭,挑双普通的鞋,然后走普通的路」的生活。

东尼曾对夏天说,跳舞就是走路,「我们一生要的,就只是漂亮地走路,没有别的。」夏天让我们看到,漂亮地走路,不是走上多幺了不起的道路,而是在普普通通的路上,也能「目光明朗,见过许多风景」。那幺就算生命宛如「朝露张在荷叶星盘上,朝生甚且走不至暮死」,亦终将留下露水滑落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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