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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伟雄 X 李明璁:透过阅读出走,《到远方》重寻内在力量(上

2020-08-05

强纳森・法兰岑(Jonathan Franzen)新书《到远方》讲座

对谈人:詹伟雄 X 李明璁
新经典文化编辑部 整理

詹伟雄(以下简称詹):我跟明璁虽然年纪上有差距,但已经认识了十几年。因为很熟,今天来谈这个主题前完全没有讨论,至于等一下会谈出什幺结果,我也很好奇。既然年纪稍长,那就由我先来谈谈对这本书的想法。

法兰岑的上一本散文集是《如何独处》,延续到这本,我发现他的散文集有个很大的特色:很有重量感;他的散文不是那种只想让读者得到情感洗涤的作品,他在散文中想达到的有点像他的小说,都在叩问人生严重的难题,只是用另一种文类表达。他使尽写作技巧想逼近那些问题,假如你耐着性子读完,你会看到法兰岑在单篇文章里如何对自己提出的问题尝试探索,并得到一个结论,身为读者你会去想自己的结论会是什幺。读他的散文,每读完一篇都要停下来,让自己进行一个等量长度的思考。这是他的作品看似不容易的地方,我相信不是每个读者都愿意接受作者这种几近严峻的拷问。这是他的第一个特色。

第二个特色是他写作的特质。有写作者,例如詹宏志写的《旅行与读书》,他的每一篇都是为读者而写,那些精细的白描,其实是千方百计地吸引读者进入他的脉络。用读者的角度来带大家去旅行。法兰岑不一样,他假想的第一个阅读者是他过往的自己。读者会觉得难是因为他似乎不想营造邀请你的气氛,更多时候他比较像是跟自己的相互拷问,我把这种写法称之为跟虚拟自我的对话。他会用很多的反讽、调侃,用美国文化体系里各式各样的比喻来加强他对某件事情好恶的理解。

所以读者在理解他的语意前,要知道句子所对应的上一个理解。那幺这上一个理解是谁的理解?是前一个法兰岑的理解。所以他的文章,在我看来充满了各式各样当下的我对昨日之我的拷问,读起来就像对话式散文。这样的体例非常特别,虽然读起来一方面觉得难,一方面又觉得合乎人性。那些自我质疑,其实就是一种求知。

第三个特色,法兰岑的写作反映了西方散文作家一个的传统:高度的自我反思。作者对所有事物先有出于自身的第一个经验,接下来有第二个反应。这种文章会不断地像螺旋一样,尝试着环绕一个主题延伸,尝试达到探索的终点。而那终点又其实是下一个探索的起点。

以上是我个人觉得法兰岑散文三个显着的特色,这也让他的散文跟我们当下常看到那种轻薄短小、秀丽、充满搜奇猎豔的散文有着巨大的不同。他以一种知性的质地来表达个人的见解。好,接下来换明璁。


李明璁(以下简称李):抱歉迟到。刚刚回台北我塞车在路上,我还传讯息给出版社说我还在远方。一个小时前我人还在中原大学演讲,开车北上又碰上下雨的週五大塞车。虽然困在倾盆大雨塞车途中,我其实充满期待与兴奋,因为我很久没有遇到伟雄大哥了。这几年他总是去远方爬山,跟他相比,我都是困在学校的工作里,只能透过看电影和阅读来想像远方的旅行。

我过去有好长一段时间,每天不管多忙,晚上一定会看一部电影,因为电影让我在每天重複的生活中得以「到远方」。所以不管那电影是悲伤的故事、或开心胡闹的故事,都好。电影拥有一种独特气质是电视没有的。我用投影机看电影,首先我会把灯关掉,没有广告的打扰,当光源投影出远方的影像,我就被影像如催眠般带进一种状态,被影像带去广义的远方,是空间的远方,也是时间的远方。有一段时间我总是逼自己做这样的事,好跟现实作一种抽离,一种充电。

在法兰岑这本文集《到远方》中,阅读跟旅行是重要的主题。刚刚我还在车上想要如何谈这本书与它背后的精神。其实我也同伟雄大哥一样想到了詹宏志,真是蛮有默契的。詹宏志比詹伟雄年纪上再长一点。我很早就认识大詹和小詹先生,我对两位大哥有一种忘年之交感。几年前我们一起做过一个「百年千书」的书单评选活动。当时文化部想做阅读推广,也推广台湾的电子书。这个企划由詹宏志主导,邀请一群人跟他一起选书,想要在过去一百年的出版时间里挑出一千本书。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被詹先生选上,我当时是最年轻的一个,跟着大家开了很多次会,记得我们有好几个假日从早开会开到晚,要讨论出百年里的千本书。我永远记得那个愉悦的感觉,明明我们是被困在一个会场,不能离开,十几个人很难约在一起,所以来了事情没讨论完就不可以走。但我记得当时感觉非常好,我们明明在一个密室中无法逃脱,却都觉得非常愉快。为什幺?因为困在那密室里却有非常巨大的旅行能量。那是一群热爱阅读,且读的量又多质又精的人,在那密室里,甚幺主题都有人读什幺主题都有人能谈……对我来讲,那真是我从没有过的愉悦旅程。

回忆起这样一段经历,我在想阅读与旅行的共同交集是什幺?我认为是:找座标。找作为一个旅行者、书写者及阅读者,他在这个世界上安身立命的座标。座标需要轴线来支撑,每个座标都需要几条轴线才得以显现,显现出为什幺他在这而不在那,他跟不同的人事物有哪些上下左右的关係。那幺我现在就从形成座标的轴线来讲。

刚刚詹大哥也谈到了。远行的第一条轴线,就是时间轴线。这本书所经历的第一个座标就是跟不同时间的我对话。当作者在跟不同时间的自我对话时,作为一个读者,即使没有感受到书中有强烈的邀请意图,你一但开始读,就可能进入他的对话情境。观察到作者的过去,现在,还有未来,他想像中的、期望中的与那个我的对话。这是一个时间序列。当然明日的我还没发生,明日的我是从现在的我长出来,而现在的我则来自昨日的我。旅行与书写一样,在时间轴上面总有一个对话的对象:我,无论是跟前一次旅程,或未旅行前的我相比,有什幺被开採出来的新意义,或者我恍然大悟、质疑了些什幺。

第二条轴线是空间。在旅行与书写,空间的角色更明确,尤其在法兰岑这本《到远方》。因为只有旅行中到他方,才能想像那个不在远方时的我是什幺状态,这就像照镜子一样,透过远方才能看到当下的状态。到远方不是物理性身体移动后才开始,我们可能还没到过那个地方,却已经看了关于那个地方的小说、电影、杂誌、报导等。所以不管是物理身体上的移动或是透过阅听远方的素材在心里幻想,旅行跟阅读在空间轴上的鲜明性比时间轴更强。

时空一交织,就大致能有座标,能捕捉到我的定位。法兰岑散文作品中的第三大座标,则是他所提到的各种知性感性兼具的作家作品,透过回顾评论那些作品法兰岑重写出了「我」。这种手法学术名词叫「互文本化」(inter-textualize)。文本指的是承载着各种讯息的创作或载体。简单说,文字是文本、电影是文本、甚至一件衣服也可能是文本,只要它乘载着讯息意义的话。互文本则是指文本跟文本互相交织而成的东西,例如一部作品在叙说自身故事的同时,交织入另一部电影、另一本小说、另一首诗或任何一本其他的书。

在法兰岑作品中,互文这个手法是一大特色,这使它有门槛、难懂但也让它有趣。他会提到他读过的其他小说及他看过的其他作品或文化典故,读者的互文能力越高,阅读过程中的快感就会加倍,但是当你对其他作品不熟悉,这又会让读者进入文本的时间变长,当然它的愉悦感也来自于此。知道他想说的另一个文本,当然会让你很快进入;可是即使不知道,也会被法兰岑勾起想像,因为当他提到那些文本或加以评论时,并非学院论文写作式的引经据典,不会让外人没有参与感。他总是把重述那些故事写得像故事(日本作家村上春树同样也有这种高明能力)。

法兰岑也好詹宏志也好,他们都会在时间轴空间轴以外,在书写旅行里展开多重文本的轴线。这三条轴线共同构成、也定位出旅行者、书写者或阅读者的座标。一旦轴线清晰了,每一次的阅读或旅行,就能找到自己的定位。即使你被带到很远的地方、很远的过去、或被交织的文本带到迷雾森林般的地方,仍然可以透过三条轴线,标出所在;做为一个美国作者法兰岑的读者,我们可以想像我们自己的时间轴空间轴,可以从阅读他开始,然后自己去想法兰岑读过你也读过的,或是他没读过你读过的小说,此时身为读者的你就会投射出自己的座标。阅读有点难度的书,趣味也很鲜明。所有里面提到的异空间、远方,互相是可以对话的,这样一来整个阅读就可以展开,一方面展开,一方面定位,这个过程是相当有趣的。

其实一开始当我得知新经典要出版法兰岑的书时,我曾暗自担心:这真的可以卖得掉吗?法兰岑可是硬派的写作者,小说可能还好,但是这种散文,需要那幺多轴线来定位这个作家,来进行阅读。这在台湾可行吗?不过最近我在网路上看到很多台湾朋友对法兰岑的精彩谈论,还有今天冒着大雨来现场的各位,我现在还满乐观的。

詹伟雄 X 李明璁:透过阅读出走,《到远方》重寻内在力量(上

詹:我们都谈了第一轮对书的感受,现在我想来谈谈「远方」这件事。

我过去做过对现代的研究,其中我过去做过现代性是什幺的研究,而「离开在地」是现代性很重要的一个特徵。你之所以是称为现代人,因为你从过去至今有过不断,是因为我们一直有离乡背景的经验,表面上是这样,而更重要的是这个经验背后所对应的,是你在陌生地会生出回到家乡后时全新的自己。现代性其实是一个不断发掘自身生命可能性的计画过程,所以在所有现代文学作品里,dislocating或dislocation(暂译为失去定位、流亡)是一个永恆的主题。

但是在东方文学作品中,流亡所带来的,看起来往往是灾难,例如像是鹿桥的《未央歌》,这本书描写战乱所带来的离乡背景、乱世爱情,背后对应的是一种喟叹,离开处地所属地的不捨跟依恋。

在西方的现代作品里,离开反而是必要的。让我以被伊恩・瓦特选为现代第一部小说、笛福所着的《鲁宾逊漂流记》为例,里面的主人翁鲁宾逊离开了他自己本来的语言和世界,漂流到一个不用说话的陌生他乡,要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后,他身边才有一个「人」出现,一个印第安人「礼拜五」加入了他的世界。

法兰岑的远方,写的是智利外海一个西班牙文名叫马萨芙拉(意为:远方)的小岛。为什幺他要去个那幺远的无人岛,起因是他因为出版了小说《自由》,经历了精疲力竭的打书宣传行程。了解法兰岑的人,可能知道他对科技便利下那些大众媒体行销有种天生的嫌恶感,而他很想逃离那种因为打书让生命枯槁的处境;去远方的远因则是因为他的好朋友、作家大卫・华莱士(David Foster Wallace)的自杀。那件事情发生后两年过去了,他一直没有好好面对它、感受它。当然,还有未明说的第三个原因:那个小岛上有一种稀有的鸟,雷雀。

法兰岑虽然非常讨厌人(浮泛往来的人际关係),但他非常热爱鸟。在我看来好的作家都有他寻求超越的遁逸之所,像是作家吴明益有一块自己耕作的田,那是有响尾蛇、雀鸟,还有各式各样的生物构成的世界,在我看来那就是作家的逃逸之所。法兰岑的逃逸之所就是到世界各地去看各式各样的鸟。

法兰岑真的很能写鸟,《到远方》中有一篇〈中国的海鹦〉,他把中国人跟中国鸟混在一起讲,充满人类学的洞察力,又有自然书写的诗意,两种能力交织,好看得不得了的旅行笔记。我们再回到马萨芙拉。法兰岑跑到这个远方岛上,带着自己必须料理的几件事。他想在凄风苦雨的天候下去到一个叫愚人的高地想找稀有的雷雀,最终因为碰上大悬崖、迷了路、被风雨打了回头。这趟探险在读者来看,几乎是一败涂地,但就在这个一败涂地的过程中,你可以看到他怎幺料理大卫华莱士自杀的事,看他怎幺反省他跟这个他爱得不得了的作家朋友、这个被视为美国当代最优秀小说家抛下朋友自杀他所感受的愤怒。看他如何自我料理,自我排解。

《到远方》书摘 ►强纳森法兰岑:我和华莱士的友谊故事,就是我爱着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人

美国人是高度崇尚个人主义的,这个能吸引法兰岑的作家,当然是个厉害独特的人。大卫华莱士除了小说,还写过一本我觉得很好看的书,一本谈网球技术的书。这个小说家生命尾端时,先是放弃忧郁药物,他本来想靠自己的力量重寻生命高潮,另外,他的小说被美国评论界高度推崇为不世出的天才,但这对华莱士却构成很大压力。法兰岑说过,华莱士是个everything and more的人,他在个人主义的光谱里,会渴望不断自我推进、自我超越,这是他生存下来的唯一动力。可是当他认为自己再也写不出超越先前的作品时,他觉得自己成了最不应该被世人所爱的废物,最终甚至选择离开世界。

在〈到远方〉这篇文章里,法兰岑写到他带着华莱士的遗孀交给他的挚友骨灰到远方的岛上,在颳着大风岛上他準备撒出这小盒骨灰,这些灰被吹落回他的脚边。他还得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忙乱地拿起相机拍下骨灰撒出的景象。

我谈这一段,是想透过法兰岑的远行,说说人为什幺要离开熟悉的当下?离开所有日常可预测的事物关係所交织的家乡?那是因为人唯有到一个完全陌生之地,自己才能百分百的完全享用你眼前的际遇所带给你的那个时间。你才能在那个关键点里,找到可以突破的自我。当你到陌生的远方,其实是期待着那不可知的际遇,让那个陌生的观看帮你料理人生里既有的难局。当你从这个困局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成为另一个新的自己。新的自己不一定比较好,但一定能吸纳你过往的痛苦,让你得以带着那痛苦活下去。

在我看来,法兰岑写〈到远方〉这一篇的对话对象其实是他自己,他要料理自己的痛苦,要不断证明他这个面对一堆鸟事会心浮气躁的这个自己,跟华莱士相较,有能耐在这世间活下去的人。即便他可能才份不如华莱士,他也要认清自己终究是个怎幺样的人,在这过程中他没有完成任何了不起的事,最后还狼狈地跟着一千两百吨的龙虾壳搭船回到智利,回到文明世界。即使看来一事无成,但这趟小小的际遇,这dislocating的过程,让他重新接纳了原先无法安顿的自己。在我看来,我们所有的旅行都是这样的一趟过程。

有人说我这几年好像一直都在「到远方」。我感觉在台湾生活有一种共同的痛苦是每个人活得太接近。这个社会有一个强大的共同生活準则将我们都得绑在一块,譬如说这几天一定要关心年金、华山有个展我们觉得自己得要去按讚……大家讨论着的话题我们一定要进入。可是我们有没有独属于自己的痛苦?有没有找到独属于自己舔舐那些痛苦并看出自己独特生命光谱的机会?

为什要Dislocating,那是因为这个location里所有既有社会性的、可预测性的社会纽带会把我们綑绑得喘不过气,你必须到一个没有这些纽带的地方,用那个地方独属于自然、超越性的物件把你重新带回到思想自由的境地。等你从那里回来,你可能就孕育了面对你生活磨难的能力。所以有人说,人要是碰到人生巨大的麻烦,应该去地球的绝境旅行,从每一个绝境回来后,你会是个非常powerful的、重新出发的自己。

法兰岑也是运用这个方法来料理他生命暂时的困局。我认为这不仅是现代人都会用的伎俩,而且能看到现代人生存的本质。你要成为不一样的、比较强悍的现代人,三不五时的去到陌生地、到远方,从事不为任何目的事物而做的旅行,我想是必要的过程。所以,明璁,不要去中原大学演讲了,你应该去中央山脉。


李:跟伟雄对谈我感觉好像在演奏爵士乐,不知道会说到哪里。他使个眼色、一cue我,好像是他吹完了小号我得接着打鼓,要有点衔接,又要不一样,这其实很刺激有趣。

我来接他刚刚说的dislocate,就是人把原来的定位解除。现代人好像有种慾望,想逃离原有的地方,要去远方。有趣的是我读法兰岑第一篇给大学毕业的演讲,写到他说自己意外地成了爱鸟的人,后面他还会在不只一篇文章里重複说到他对鸟的热爱。这是一个巨大的隐喻。人爱鸟是因为鸟会飞。人类即使再进化好几倍,大概都没办法像鸟一样可以轻易地飞到远方。就算科技让人可以被传送到另一个地方,但那跟鸟飞行、享受过程的路境、移动本身的愉悦不同。法兰岑认为只有到远方、而且是个充满未知的远方,自我才会重生。那地方不见得是给你愉悦的。

在这本书的第一篇演讲文里,法兰岑就说得非常清楚。他从脸书、智慧型手机开始讲起,其实,现在的世界,人类空前地容易无时无刻地「到远方」,只要连上网路,你马上可以跟北欧的年轻人因为线上游戏结为联盟;你可以跟日本家庭主妇同步欣赏最新一季日剧,跟他们有同步的话题、谈最新流行的食衣住行。法兰岑的演讲从类似这些现象开了头,对比有一种无法取代的,具有身体感地「真实到远方」。

差别在于,没有身体感的远方是无痛的,你在虚拟的世界随时可以离开,当你觉得不好玩、受挫,你可以下线离开。但是具有身体感、非得亲自到远方、还是个未知的远方,意味着你无法改变已经移动的事实,而这很有可能伴随着痛苦。但这个主题非常重要,重要到他对着一群毕业生专门谈这个,重要到他把这篇收在书里成为第一篇,这个主题就是:Pain won’t kill you,〈痛,要不了命〉。

容我念一下这篇演讲的最后一段,呼应詹大哥刚刚说的去远方的重要性:

这个演讲在这段话后告一段落。谁会知道接下来可能发生什幺事呢?他没有告诉你接下来一定是好的、没有许诺你一个小确幸的未知等着你,那个「爱」加了引号,表示里面有真实的风险存在。爱有可能是沈重的、受伤的。但是因为这些风险存在着一种提示,对应于百无聊赖、或是没有其他可能性供想像的此地、对应于安全的一切都按表操刻的此地,那个充满风险的、让你莫名其妙爱上的远方,格外珍贵。

就像法兰岑在演讲中说到他莫名其妙爱上了鸟,因为爱上鸟他认识了许多爱鸟的人,包括在中国的、其他地方的,因为这些他与人们发展出真实的关係,这些关係带来了承诺、导致了失落、还有危险。因为他必须为了什幺或为了反对什幺而努力,在这个过程里他会被讨厌、遭遇攻击,他会在精神上身体上承受很大的压力。但是唯有这样,他能重新感受到作为一个人、真实有定位感的存在。

网路上的到远方,存在感是低的、因为座标是虚空的。但法兰岑一直鼓吹的却是真实的(他一段话里连用了四个「真实」)到远方,在这篇之后,就是本书最重要的第二篇,他真的去了一趟名之为「远方」的马萨芙拉岛,「到了真实的远方」。

这是个重要的冒险传统,冒险是为了迎向痛苦。这种痛苦既不会要你的命,甚至还有可能救你。冒险能救你是因为把你摆在相对危险的处境中,这会激起人求生的本能。你也许会想,何必要自寻风险呢?如果日子也没有到过得不好。但只要你觉得日子过得并不是很好,你总得要寻求一个答案,当各式各样的小确幸也无法满足你的时候,不妨把自己放在一个「你可能会爱上什幺」这样的造访之行中。如果你还未能远行,至少你可以透过经历过这样真实旅行的阅读,来开始比上网更真实的逃离。

这本书里隐含了多重层次。从开篇提醒我们不要再被网路虚拟的远方满足,到读进他人真实的经验,到最后你也可以到一个真实的远方。书里提供了有层次的实践与练习。

比如我知道自己无法轻易地甩开一些人际需求或工作环境,所以我总是很羡慕詹大哥可以到处爬山。我也一直想去爬山,我知道我现在这幺说他又会回我: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理由,但去就对了。詹大哥的山友里有位Jerry老师,半年前Jerry跟我说过一样的话:「好希望有时间去爬山。等我体力到了时间够了就去爬山……。」我们永远会觉得「等我……之后我再到远方」,但为什幺一定要準备好再去呢?Jerry爬山回来跟我说他快死掉了,这些人走在前面都不理他。

但我发现他回来后一直在说那个快死掉的感觉,其实那个感觉好迷人。那跟你在房里嚷嚷着快死掉了那种文青病是不一样的。在房里忧郁到快死掉了,那不是真实的。爬山爬到脱队跟不上走得快死掉,是真实的快死掉。那里头有种强大的力量,可以让你重新认识你是谁、重新定位自己。

即使各位跟我一样真的找不出时间,虽然听起来像藉口,像大家如果是朝九晚五要上班,确实有生活负担真的有困难远行。那幺至少,阅读就是每日的「到远方」,我指的是真真实实的阅读。网路阅读会给人一种到远方的错觉。但其实网上阅读是发散的,是种超连结阅读,不断发散出去,甚至忘了初始。以为这种线上读比实体纸本能到更远的远方。各位,其实不然,正因为一本书或一本杂誌,它不是超连结,它发散不了,我们不得以被禁闭在眼前手上的作品里。那是由小说作家或编辑人(一群擅长在有限空间里料理创造最大远方感的人们),他们必须在有限中提供读者最大想像的极限,这是多幺难的技艺。

一但你被这样的作品邀请了,在某个夜晚你展开了一本书、一本杂誌,那里头没有人给你按讚、你也离开不了,只能跟这本书独处,你才真正地透过阅读前往远方。这正是法兰岑的上一本书《如何独处》的主题,独处跟透过阅读到远方是同一件事。因为独处了、阅读了,因为专注,显得好像很自闭,但也因此想像无限大了,你的内在也得以整个展开了。就像我最开头说到自己每天都看电影一样,因为像被催眠似地完全进到画面里,所以日常世界就变得无限大。

这正是每日的旅行。六零年代,法国学生们在搞学潮革命时,都会引用知名的韩波(Arthur Rimbaud)诗句:生活在他方。这是一句看似浪漫的诗句,却成了学生在推翻政治体制时最强而有力的口号。可见这句子里不是只有浪漫,它涉及了人们怎幺思考生活在此处之外的可能,后来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把这句子写成同名小说,也在他另一本作品《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反覆以「轻」与「重」辩证的生活主题,重就是:非如此不可;轻则代表了:别样也行。

幸而我们生活在一个可以广泛阅读的时代,即使我暂时肉身无法到远方,但透过阅读,我得以暂离此地而生活在他方。透过阅读,我们就可以随时练习一种到他方的视野,练习变成一只鸟,之后因缘巧合真实移动到远方的机会来了,我们才能好好把握真实的机会、迎向危险的机会、爱的机会。

►詹伟雄 X 李明璁:透过阅读出走,《到远方》重寻内在力量(下)

《到远方》书摘 ►强纳森法兰岑:要成为能够写出故事的作者,我必须克服的两个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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